劳无伤在咳嗽。

不说话的时候，他总在咳嗽。

他咳嗽，并非不能说话，而是不想说。

剑无悔道：“难道我说错了。”

“你是说错了。”劳无伤说话时便不咳嗽，而且说得清清楚楚：“你说错了两句话，第一句是说我永远没机会杀七叔，第二句是说你没中毒。”

他的意思是，他有机会杀七叔，而且，剑无悔已经中毒。

劳无伤说着，从大厅的角落缓缓踱了出来，踱步的当儿，不说话，也不咳嗽，距马车三丈处，他站住，接下去说道：“劳家的武功虽然多用于盗窃和抢劫，但是对一个中了毒的人，我们没有十分把握，也有九分。”

顿了一会，又说道：“杀了你，谁还能阻止我们杀七叔，所以，你的话很可笑”

剑无悔道：“人生本就是可笑，可笑的是我说的是真话，你却不相信。”

劳无伤又在咳嗽，剧烈的咳嗽，仿佛要将肺咳出来一样。

剑无悔接着道：“劳家的暗器和飞刀虽是江湖一绝，劳家的毒却不入流。”

劳无伤还在咳嗽。

劳迟却阴笑道：“劳家使毒的手法很挫劣，可劳家还有一项绝学，懂得辨毒，一个人有没有中毒，绝逃不过我们眼睛和耳朵。”

劳无伤这时，阴阴接道：“剑无悔你无所不知，可惜你不知道家父和万毒谷主交情不错，在用毒方面，万毒谷主还是点拨我们一番，所以，你剑无悔一开口说话，我们便听出你已中毒。”

剑无悔叹道：“就算你们讲对了，那有怎样，这几天有很多人都说过像你一样的话，可惜，他们都不在了。

接着剑无悔冷漠道：“只要我还能开口说话，我的剑就能拔剑出鞘，见血，封喉。”

听到如此自信的话语，劳无伤、劳迟兄妹俩顿时愣住。

七叔兀自拎着小火炉，他发现劳家兄妹的身形稍有变化，劳无伤连退三步，双脚不丁不八，而劳迟则前跨了一步，右腿微屈。

七叔不知道他们这一变化背后的杀机，可他明显地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寒意！

好久，劳无伤不咳也不喘，更没说话。

沉寂。

大厅里空空落落。

杀机渐浓。

忽然，剑无悔一声叹息，车帘掀动，他从车厢里出来，剑无悔修长的身材，脸神平淡而从容。

但他的眼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
他的这丝忧虑，别人难以觉察，七叔却觉察到了，他寻思道：“少爷为何忧虑？难道”

剑无悔往前走了五步。

劳无伤又返五步。

劳迟没有变化，她只转动脑袋，眼睛死死盯住剑无悔的剑。

其实，劳迟看见的只是剑无悔的剑鞘和剑柄。

剑未出鞘。

剑在鞘中。

剑无悔在大厅中一站，浓浓的杀机便荡然无存。

劳无伤的脸色阴沉黯淡，他第一次与剑无悔面对面，尽管他知道江湖上有关剑无悔的所有传说，但他仍以为过份夸大，心中略有不服气之感觉，当他与剑无悔面对面时，他还是吃惊不小，名满江湖的剑无悔怎么如此平常，看不出任何厉害之处？

但他心在收紧，他感觉自己的咽喉处总是有种莫名的凉意！让他想咳，却不敢大声咳！

他明白，有时，最厉害的人往往是那些最不起眼，最无害的人！

越是平凡，越是对什么事都不在乎，从容淡定的人才是最可怕的！

他自己也是这类人他病态。

在他咳嗽的时候，谁都会以为他明天就会死去。

谁又能想得到，一个挥动扇子的力气都没有的人，在剧烈咳嗽的时候，突然间会发出致命的一刀？

无疑，剑无悔是一个平凡的人，他的剑也是平凡的剑，就是因为他太平凡了，才让人感到不平凡，他平凡的剑没有出鞘之前，谁也无法想象剑的威力有多大！

未知才让人恐惧。

劳无伤的瞳孔开始收缩！

他想咳嗽，居然咳不出来！

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，自从十七年前与父亲一道洗劫了独家堡之后，他对杀人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，可是今天，面对剑无悔，他感到紧张，他紧张得将全身所有神经都集中起来！紧张的连咳嗽止住了！

他后悔了！

他不该躺这趟浑水的，这是他心底的真实想法！

他害怕剑无悔突然拔剑！

但他没办法回头了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！

他集中精神，眼神贯注，他要在剑无悔拔剑之前找到最佳时机，发出致命的一刀！

他的手里只有一柄破蒲扇。

他的刀在哪里？

什么时候才是他最佳的出刀时机？

剑无悔就那样站着，他没有拔剑。

大厅里静得只剩下锅里煮鸡蛋的水滚动的声音。

七叔已经小火炉放在地上。

从瓦缝间照射下来的光线使屋里变得斑斑驳驳。

白马似耐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寂，它甩了甩脑袋，脖子上的铜铃发出一阵响。

铃声响过，仍是寂静。

劳无伤确信剑无悔已中毒，但他不能确定剑无悔能不能拔剑。

他喉咙滚动，这种欲咳不能的滋味令他十分难受，他忽然眼前一亮：剑无悔站着这么长时间未出声，是不是毒发已不能动，不能说话了？既然不能动不能说话，那他定然无力拔剑了，这么久剑未出鞘，他这是在拖延时间，在吓唬我……

想到这里，劳无伤灰暗的目光一闪！出刀的时机已到！

但他还是犹豫一刹那：在出刀之前，他瞥了一眼劳迟，每次面临强敌，兄妹俩总是同时出马，劳无伤的飞刀，劳迟的暗器，他们心有灵犀，配合得天衣无缝，无论对手多强，每次都能在险种取胜。

这次，面临的对手非同寻常，是名满江湖的天下第一剑客剑无悔，劳无伤只怕妹妹稍有闪失，因此破例瞥了她一眼一瞥之下，他发现妹妹比他还要沉着冷静！劳无伤这才放心：自己的生死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劳迟，而不在于对手他可以放心出刀了！

青海劳家的飞刀暗器乃是江湖绝技，剑无悔业已中毒，他能逃过此劫吗？

就在这时，剑无悔轻轻吁了口气，说道：“劳无伤，你妹妹的暗器根本救不了你的命，可惜少了两碗酒”

剑无悔显然已明白劳无伤刚才那一瞥的用意。

劳无伤终于咳出声，但他的飞刀却不敢出手

剑无还能说话，就还能拔剑出鞘！

“剑出无悔，出鞘，见血，封喉！”劳无伤多年来总想粉碎剑无悔的这一江湖神话，现在，当他真的面对，他害怕了，特别听到他说少了两碗酒的时候，他开始气喘、咳嗽。

他咳的很厉害，他的身子一直弯下去，他的头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膝盖仿佛一口气接不上来，就会颓然死去！劳无伤当然不会死，他在咳得无声之时，忽然直不起了腰，对剑无悔道：“今天，不是你死，就是我死。”

剑无悔叹道：“你们兄妹做的坏事不少，可是替别人送死，总是不值得。”

劳无伤顿了顿，才道：“没错。”